我相信你
四歲的那一年,父母送我到一家設施優秀的幼稚園全日托—就是那種一星期才可以回家一次的幼稚園。幼稚園組織孩子們到外面游泳,於是我有了生平第一個證件,上面貼著一張小照片。
我原來並不是特別喜愛這張照片,雖然可能因為師傅的攝影技術不錯,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前後,這個平常的小姑娘,在北京新街口附近的白雪影廳的櫥窗裏,孤獨地待過很長時間。不喜歡的緣由是覺得照片上的孩子有些憂鬱。我雖然常常憂鬱,但我想遠離憂鬱,我希望自己快樂。
自從開始在北師大心理系讀研究生,我就把這照片找出來,放在書桌旁。
比起四十年前那個孩子,我已滄海桑田面目全非。照片上的每一顆牙齒都已換過,每一寸肌膚都已更疊,每一分骨骼都已生長,每一根頭發都曾脫落又萌發。甚至連血液都已輪轉過多少遍了。依我的醫學知識,知道人全身的血液,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徹底更新一遭。
但我確知那個孩子還在,她的大腦還在,記憶還在,頑強地在天地間思索。通過學習使我明白了,我們所有的童年經驗,都深深地刻印在記憶庫中,像一張獨一無二的,信息量極大的光盤。它雖沾滿灰塵,但用清水一洗,便絲絲入扣。早年的情形,會在某一個鬼使神差的時刻,在腦螢幕上清晰地頑強地閃現。長大後的我們,內心仍保有一個嬰兒、幼兒,一個少年的影子和感情,我們是從他們的軀體那裏走來的,往昔的經驗栩栩如生。只是它通常潛伏著,是暗中向今日的靈魂揮舞著手帕。
我無法確切回憶起,當年白雪攝影廳的照相鏡頭,對准童年的我的那一瞬,那個女孩在想什麽。但我相信她和今天的我,有一種簡明而快捷的感應。我有時在電腦上寫得疲倦了,會望著相片上的她微笑。在那種時刻,不知為什麽,有種巨大的感動,充溢肺腑。
我在想:是否那個小女孩當年就知道,他會在十七歲的時候,奔赴雪山?會在行醫二十年後,脫下白衣開始寫作?會經歷很多痛苦和磨煉,很多快樂和惆悵?所以,她才憂鬱而期望地瞅著這個世界?
我會在凝視中對著照片上的她說,你知道嗎?在你生命中所認識的所有人當中,我是惟一永遠不會離你而去的人。而且,我會盡一切力量和你一道勇敢地走下去。
我看到她眨眨眼睛,輕輕地說—哦,我相信你。